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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武士:看不见的日本制造

文|Anthony Lane

文章类别:制造精英 |电子期刊号:2014年第1期总第43期

目前世界上在建的核反应堆大约有40个,由六家分别来自美国、中国、法国、日本和俄罗斯的公司设计建造。但是,防止放射性物质外泄的大型整体钢压力容器却只有一家公司能提供,那就是坐落在日本北海道的日本钢铁厂(Japan Steel Works),只有这家公司能够从600公吨重的钢锭中锻造出这件价值1.5亿美元的部件,其他同类企业则只能生产一些小型容器和焊接容器。

日本企业总是能在行业内拥有这样的绝对优势,这个国家众多的中型企业主导着全球市场的各个专业领域,有的企业甚至仅仅专注于某个“简单”领域,比如说禧马诺(Shimano)专门向世界市场供应自行车齿轮和车闸,就可以每年盈利15亿美元;按销售额计算的话,全球一半的拉链都是吉田拉链(YKK)制造的。

这些日本企业占据的多是电子、工程和材料市场中的一些不太为人所知的“边缘”领域,却能在这些领域中享有巨大的市场份额,虽然它们的产品往往并不起眼,甚至无法被顾客直接看到,但却是制造特定产品必不可少的,比如,大约75%的电脑硬盘驱动器马达是由日本电产(Nidec)制造的;90%的调整汽车后视镜的微型电机是由万宝至公司(Mabuchi)生产的。还有一些公司的产品并不直接面向消费者,而是作为生产工具供应行业内的下游产业,比如用于制造液晶显示屏的蚀刻器,80%由东京电子(TEL)生产;电脑芯片中硅片的外包装,60%由Covalent公司生产。

选来选去,全是日本企业

在某些情况下,这些日本企业真正的竞争对手都来自本国,这就造成了这样一种局面:供应商虽然不止一家,但全球其他企业都必须依靠日本企业。日本信越公司(Shin-Etsu)占据了全球光掩模衬底(给半导体刻图)市场的一半,而其余的生产商,像Covalent、板硝子公司(NSG)、旭硝子公司(AGC)和东曹公司(Tosoh)也都是日本公司。

这些日本公司的市场控制力多集中在相同的领域,比如用来制造液晶显示屏的集成电路组件和光刻机。正因为如此,除了行业的领军企业以外,大部分的公司都成功规避了反垄断的问题。

如今,像松下(Panasonic)、夏普(Sharp)和索尼(Sony)这样的大型日本电子公司,其市场份额正一点点地被来自中国、韩国和中国台湾的竞争对手夺走。而那些籍籍无名的日本中小企业却继续在各自领域里牢牢占据着统治地位。日本人用一个专有名词“chukenkigyo”来指代这些公司,这个词的意思是“有实力的中型企业”。

如今,随便一个电子产品,不管外壳上是苹果、诺基亚还是三星的品牌标志,其内部都少不了日本零件。苹果公司的一位主管称,苹果产品的主要部件都来自日本企业,因为其他供应商很难达到苹果的要求。

“这些无处不在的日本制造可能不是最吸引人的,可是制造半导体芯片或者液晶显示屏却少不了它们。”摩立特咨询公司的分析师阿尔伯特·莫尔(AlbertoMoel)说。据日本经济贸易产业省统计,日本企业占据了至少30个技术领域内超过70%的全球市场,每个领域的市场规模都在10亿美元以上,比如用于液晶屏幕的漫射光(30亿美元市场的全部份额),用于电气设备中调节电流的多层陶瓷电容器(866亿美元市场的77%份额)。

当然,一些外国企业也能在全球市场中享有同样的主导权。全球十亿部个人电脑中有90%安装的是美国微软(Microsoft)的Windows操作系统,有大约80%采用的是美国英特尔(Intel)的芯片。应用处理器(用于运行智能手机软件)市场的主导企业则是英国安谋(ARM)。

这些企业有很多相似之处:它们不仅是国民经济的组成部分,还是工业结构的核心。因为这些中小型企业的存在,本国的大型知名电子企业才得以生存和发展,全球客户的基本需求才得以满足。尽管关于日本企业能否保持领军位置的疑虑日益增加,但目前毫无疑问的是,它们仍然在很多领域中具有很强的控制力。

小东西,大财富

有一样产品最能体现日本的技术实力,这东西在日常生活中很难直接看到,它就是电容器。有的电容器只有一粒盐那么大,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电容器用于在电路中储存电能,是许多电子产品的基本构造部件。每个电容器的制造成本由1美分(6分人民币)到20美分(1.24元人民币)不等,但是一部手机可能需要100个电容器,一台个人电脑则需要1000个。日本村田公司(Murata)在这个领域占据了40%的全球市场。尽管我们很难知晓村田公司销售电容器的具体收益数额,但据投资银行麦格理集团(Macquarie)估计,该公司大约有50%的收益来自电容器销售。算上日本东京电气化学工业公司(TDK)和日本太阳诱电公司(TaiyoYuden)的供应,日本企业在该领域占据了全球市场高达80%的份额。尽管如此,跟十年前90%的市场占有率相比,日本企业在该领域的控制力已经有所下降。因为一些雄心勃勃的国外竞争对手,比如韩国三星电机公司(SamsungElectro-Mechanics)和中国台湾的国巨公司(Yageo),已经开始抢占日本企业的市场份额。

其他的日本企业实力也相当雄厚。日东电子有限公司(NittoDenko)在液晶显示器生产领域拥有20多种领先产品,Covalent掌控了70%的电动机碳刷市场,三菱化工(MitsubishiChemical)几乎垄断了红磷光材料(用来制造LED灯泡)市场,信越公司在半导体硅片市场上居于榜首,京瓷公司(Kyocera)则一直是集成电路部件领域的领军者。

要生产一个电脑芯片,有四个步骤是必不可少的:芯片处理,薄膜成形,涂布、蚀刻和显影,触头和包装。日本企业靠这四步统治了主要部件市场,并用其中的三步占领了设备市场,在每个关键的技术节点,都少不了日本企业的身影。

曾供职于日电电子公司(NECElectronics)的半导体专家康(T.W.Kang)解释说:“世界各地的厂商之所以使用日本制造商生产的工具和部件,是因为这些产品的高质量和可靠性。”的确,没人会希望自己的汽车仪表盘因为一个廉价的劣质配件而失灵。

日本的科技龙头企业有一些共同点:它们都在研发领域投入大量资金;许多企业在国外设厂制造基础产品,但是高端技术产品却只在日本国内生产(它们自己形容为“在黑箱中生产”);它们有自己的供应链,芯片公司所需的晶体元件通常会自己生产,有些公司甚至自己制造机器,以此来控制成本,避免对供应商的过度依赖。

在被问到成功的秘诀时,日本企业主管的回答总是一成不变,那就是它们优质的客户资源。这样的回答初听起来有点照本宣科,或者显得故作谦虚。诚然,优质的客户会提出更高和更严格的标准,迫使供应商更认真地去生产,但是好客户的影响不止这些。就像Covalent的老板SusumuKohyama指出的那样,日本企业所擅长的元件、工具和材料都是高度定制的,只有跟客户密切合作多年,才能更了解将来的技术走向,也才能获得客户的信任,去帮助他们解决技术上的难题。

此外,技术知识是隐性而非显性的,它不能通过手册、专利说明书来传递。在一定程度上,技术是通过多年的共同工作在技术人员身上累积起来的。这无形中提高了竞争对手的进入壁垒,也说明了为什么在其他领域终身雇用制逐渐消失的时候,日本企业仍旧试图在高端的专业科技部门实行员工雇佣的终身制。

如此一来,一旦某个企业成为行业领军者,它的领先位置就很难被撼动。

在日本企业看来,企业实力储存于雇员的头脑中,而不是现时的股票价格中,这种信仰使得日本企业天然地抵制兼并和收购,它们无法像西方企业那样,把收购看作是正常的商业结合手段。

如今,任何一家公司只要有足够的资金,都可以通过购买机器、技术和化工原料来进军制造业,因此,诸如索尼、松下这样的大型日本电子企业受到了很大影响,被外国同行蚕食了很多市场份额。在这些大型企业苦苦挣扎之时,“有实力的中型企业”之所以能蓬勃兴起,在一定程度上是因为它们成功抵制了大型电子企业所倡导的产业变革。

外国竞争者来了

日本企业占据市场的诀窍,是采用和改进了国外(主要是美国)的先进技术,先是降低成本,然后提高质量,最后就拥有了技术优势。在这一过程中,这些企业跟客户建立了密切的关系,技术优势加上客户信赖形成了强大的市场壁垒。但目前的问题在于,中国、韩国和中国台湾的企业会不会像当年日本对付美国那样去对付日本?如此一来,日本企业在技术上的领军地位还能保持多久?

对此问题的担忧主要来自于一些日企高管和日本官员,他们认为,日本企业没有尽其所能地去认识技术的价值。信越公司研发部主任冈本浩明(HiroakiOkamoto)说:“日本工业处于危机之中。在日本,同一领域中往往有很多竞争对手,激烈的竞争使得利润越来越低,在一些产品上几乎没有企业是真正能赚钱的。低利润意味着企业对研发的投入将会减少,这将给中国、韩国和中国台湾的企业创造很多机会,它们很快就会迎头赶上。”

当然,占据市场支配地位是一个良好的开端。一些日企高管认为,如果一些企业占有同一个细分市场的话,它们应该合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关注企业内部发展,极力排斥外部合作。东京大学(UniversityofTokyo)的研究员君齐藤(JunSaito)指出,日本税法实际上阻碍了企业合作关系的形成,如果这些企业能够加强合作,更好地经营它们的技术,它们会发展得更好。

那些将日本企业引向技术主导地位的商业特质同时也阻碍了其进一步的发展,缺少了迫使企业聚焦在长期项目上的股东压力,企业便会违背提高业绩、剔除弱势项目的市场规律。纵向一体化虽然保证了供应和品质,但也将企业引向了自身并不占优势的非核心领域。终身雇佣制虽能保证知识和技术不外泄,却也会使企业丧失灵活性和创新力。

“坦率地说,变革已经开始了,”太阳诱电的一位经理吐露道,“外国企业步步紧逼,如果我们对此毫无反应,最终会被超越,我们正挣扎着寻找一条新出路。”

日本应该如何回应?如果可能的话,要更多地创新。在集成电路基板(芯片与其他部件的基础)领域,改革已初见成效。从2002年到2007年,日本在该领域的市场份额从75%下跌到34%,与此同时,中国台湾企业的市场份额增长了2倍,韩国企业则增长了4倍,于是日本企业转向了高附加值产品,专注于制造微处理器元件(MPU)。2007年,日本仅供应了全球3%的微处理器应用软件,却占据了30%的市场价值。

然而,单单是创新,作用可能不大,销售量也具有重要意义。在过去的四年中,日本生产的太阳能电池板数量从占全球的50%下降至不到20%。尽管日本企业制造的电池板质量最优,但这个产业如今已基本转移到了中国。因为,在迅速增长的市场中,质量好并不一定是最为消费者看重的,像中国、印度这样的发展中国家更需要的是廉价产品。日本的手机制造商拥有世界上最先进的设备,可是它们的海外市场份额几乎为零。

佳能(Canon)和尼康(Nikon)的经验可以作为“有实力的中型企业”的前车之鉴。它们两家曾与荷兰公司艾斯摩尔(ASML)抢占电脑芯片的光刻机市场。在1990年,艾斯摩尔只有不到10%的市场份额,主宰市场的是佳能和尼康。而现在,艾斯摩尔掌控了65%的市场,艾斯摩尔是怎样获胜的呢?

当时,日本拥有大量的资源,佳能和尼康的所有产品都在日本国内生产,艾斯摩尔的规模根本不足以跟这两家日本公司直接竞争,不得不另辟蹊径。在维勒姆·马力斯(WillemMaris,1990年至2000年一直是艾斯摩尔的老板)的带领下,艾斯摩尔重新设计了产品,使其更加模块化,这样就可以外包给专业生产商,比如像蔡司(CarlZeiss)这样专门制作精密镜头的光学仪器公司。正是这种方法使得艾斯摩尔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创新,并最终超越了佳能和尼康。

此外,佳能和尼康的“闭关自守”也让它们自己吃了大亏。马力斯说:“佳能和尼康的机器出现故障时,会有20个日本技师赶来,他们搭起帐子,没有人能看到他们究竟怎样操作。而艾斯摩尔采取的方法截然相反,我们会明确告知客户故障的原因以及处理方法。艾斯摩尔的开放性是所有客户有目共睹的。”如今,佳能和尼康仍一如既往地各自运营、互不兼容,如果当初它们两家能够将光刻机业务合并,局面也许会大不相同。

老技艺,新时代

日本企业的成功还源于其代代相传的、精湛的传统技艺:今日日本纯熟的铸钢技术是古代铸剑技艺的延续,而细陶瓷的精湛工艺也源自其在陶器上的传统技艺。日本人从这种物品制作文化(monozukuri)和持续改进(kaizen)的传统观念中获益匪浅,但并非所有的日本风俗都适合于如今的时代,日本的排外传统(不论对外国企业,还是对本国企业)如今正在阻碍着国家的发展。

为了消除企业之间不愿共享技术和不愿团结合作的风气,日本经济贸易产业省建立了日本产业革新机构,该机构类似于国家私募股权基金,拥有总计90亿美元的资产和信用担保,成员都来自于商业界。日本政府希望能够投资于有前景的技术领域,并希望创办出衍生企业或者鼓励现有企业合并。

“日本企业从不合并,”日本经济贸易产业省的一位官员叹道,他担心会有更多日本企业步佳能和尼康在光刻机领域的后尘。Covalent的老板Kohyama也承认,日本的封闭生产模式在过去确实有效,但是现在行不通了。“日本企业的想法应该开放一些。”Kohyama说。

日本钢铁厂的尖端科技名扬四海,但时至今日,它仍会用传承已久的传统技艺打造武士刀。随着中国、韩国和其他国家的竞争对手的崛起,日本在核容器制造上的绝对优势地位恐怕也将面临终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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